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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时代周刊》报道切尔诺贝利事件的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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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顶之灾
1986年5月12日,星期一
来源:时代周刊

最早的警报发自瑞典。1986年4月28日星期一,上午9点,瑞士首府斯德哥尔摩以北的瑞福什马克(Forsmark)核电站,技术人员在计算机显示屏上观测到了一串扰动信号,工程师们开始疯狂的搜索核泄漏源,但一无所获。他们把核电厂工作的600名工人集合起来列队,对他们一一用盖特计数器(译注:一种检测核辐射的工具)实施检测。此时干扰信号变得更强:工人们的衣服上的放射线含量远远超过了标准水平。室外,监测人员拿着盖特计数器读取核电厂周围土壤和植被的放射线含量。结果显示,周边环境的放射线数值为正常水平的5-6倍。显然,出事了,出大事了。

在更远一些的北方和东方,春季的雨雪降落在芬兰和瑞士的局部地区;在南方和西方,挪威和丹麦也经历了同样的降水过程,四个国家都检测到了这令人不安的信号。一定在某处,一个神秘的源头正在向大气倾泻危险的放射物,这些放射物正在进入人们和植物赖以呼吸的空气之中。而此时,经过这样一场彻底的胆颤心惊,瑞典已迅速确认了放射源不在他们的国家。他们立即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南部,他们强大的邻居——苏联。

盛行风的方向让他们如坠冰窟。这几天气流都是从黑海升起,经由乌克兰,吹过波罗的海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译注:纳维亚半岛,西北欧一大半岛,为挪威和瑞典占据。北、西、东及南分别为北冰洋、大西洋和波罗的海)。但当瑞典和其邻国向莫斯科方向寻求解释时,他们得到的是否认和坚石般的沉默。整整六个小时,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的各国都坚持某些危险的东西发生了泄露,但苏联则重复坚称没有发生任何异状。

直到周一晚上9点,一位面无表情的新闻主播才在莫斯科电视台宣读了一份来自苏联四句话的声明,这四句话似乎力图把所有答案都概括进去。这份简练且颇不情愿的声明全文如下:“在切尔诺贝利电站发生的一起事故中,一个反应堆被毁。我们正在采取措施消除事故的影响。我们会对事后的处置实施援助。我们已成立了专门的政府委员会。”然后,这位主播就拿起了另一张稿纸,转去播报有关苏联和平基金的报道。

只有32年历史,在争议中成长的民用原子能设施遇到了致命的危机,危机自此开始。上周末,距乌克兰首都北部80英里的切尔诺贝利电站,发生了一场灾难。一个反应堆崩塌并爆炸,死伤人数被保密,与此同时,在更广阔地域内的,这场爆炸引起的健康隐患和环境破坏问题,使人们对和平利用原子能的热情蒙上了一层寒霜。

爆炸后的放射尘在国际社会生成了反苏联的风波,各国纷纷批评苏联松散的管理制度以及它对危险的放射尘飘向邻国事实的刻意隐瞒。此外,这场事故毫无疑问的又使得世界对原子能利用的批评声更为尖锐。在西德,反核能的环保主义者立即组织了大规模的游行,他们高举着的标语上面写着“切尔诺贝利无处不在”。

整整一周,世界范围内对于这场灾难的后果都充满了焦虑和迷惘,绝望逐渐从中滋生出来。苏联固执的拒绝提供哪怕再多一丁点儿的事故细节,灾难后果评估变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莫斯科宣布散播谣言有罪,而这些谣言却又只是只言片语,往往还是互相矛盾的。新的消息传来时,甚至会与旧消息截然相反。这样熬到了周末,一位苏联官员开始了公布事故第一手消息的先河。政治局候选人鲍里斯.约特森(Boris Yletsin)称,电厂附近的水库受到了污染,电厂周围辐射量仍旧过高,不适于当地居民返回。在德国电视台ARD的报道摘要中,约特森说:“(事故的)原因显然涉及了主观的范畴,有人为因素。我们正努力工作,确保事故不再发生。”

从苏联的角度,切尔诺贝利产生的后果可以说是毁灭性的。最初爆炸产生的致命放射物使得电厂附近的人们受辐射致死,死亡人数大约在2-2000人之间,处于危险区域的数以万计的居民已经撤离。与此同时,放射性气体和粉尘已经飘散到了广阔的乌克兰腹地,首都基辅地区600万居民饮水安全受到威胁,当地奶牛产出的牛奶恐怕几个月内都不能饮用。

就在苏联政府宣称要把破坏程度降到最低的同时,从卫星传来的事发地区照片显示映出一幅不详的图景。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核反应堆的火正变得越来越大,大火影响到乌克兰乡村,并稳定地向天空注入放射物。这一切使得这场灾难比1979年三里岛核电站的事故【注释1】严重的多,在三里岛事故中,保护建筑防止了多数的核原料泄漏出核电站。与此截然相反,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没有这样的保护设施。

拥有四座反应堆的切尔诺贝利,其中的一座里,石墨核心正在熊熊燃烧。失控的大火温度超过5000度,是钢铁熔点的两倍。炙热难当,辐射逼人,使人们无法靠近这座残破的反应堆。一位美国专家说:“没人知道该怎么让它停下来,等它自己烧完,则要几周时间。”

星期二,操荷兰语的热心听众阿尼斯.卡夫曼(Annis Kofman)接收到了来自切尔诺贝利的无线电信号。无线电中的话务员心急如焚,声称已有两个机组着火,并说“有数百人死伤”。在卡夫曼的报道中,这位男子绝望地哭泣着说:“我们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那么多的死人和那么猛的大火,你无法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离那里20英里,但是实际上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我们的领导人是否知道该做什么,因为真正的灾难来了。请让全世界帮助我们吧。”

苏联官员不愿寻求外部帮助,表现得似乎平安无事。周二早上8:10分,一位来自苏联大使馆的科学联络官出现在了波恩(译注:波恩在西德,1949年9 月成为德意志联邦共和国首都)的原子能论坛(Atomforum)办公室,这次的来访未经宣布,未经委派。他询问原子能论坛的彼得.豪格(Peter Haug),在德国是否有人能在灭掉石墨火的问题上为苏联提供建议。也是在同一天,座落在瑞士的原子能机构也接到了如出一辙的请求。美国政府一直积极试图施以援手,但遭到了苏联礼貌的拒绝,苏联人称他们已成竹在胸。但莫斯科还是邀请了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罗伯特.高尔(Robert Gale)博士,作为骨骼移植专家,参与对切尔诺贝利事故幸存者的医疗救助。

因为反应堆的大火仍在燃烧,有消息称,苏联动用了军用直升机,在反应堆上空空投湿砂、铅和硼等灭火物。到了一周的周末,可靠证据显示,大火几乎熄灭了。

事故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部分则是那些从反应堆中升腾起来的放射性尘埃,它们静静地乘着风,画出了一条致命的路线。在切尔诺贝利事故最初的几个小时内,以碘和铯为主要构成的致命污染物融入了大气,它们之中附带着辐射量极高的放射性污染物。起初,这片放射云飘到了苏联最肥沃的农田之上,但随即,它转向北部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译注:就是挪威和瑞典所在的岛)运动。到了周末,这片犹如棺盖一般的辐射云已经散遍了东欧并向着地中海沿岸移动。它要走多远,它会污染谁,都要依靠难测的天气来决定。在未来很多天,也许是很多周,不论全世界的政府如何让自己的民众放心,这片云都将让数百万人提心吊胆。

通用原子能技术公司(GA Technologies)总裁凯瑞.旦茨说,尽管辐射云可能是致命的,“但眼前最危急的却是离爆炸最近的地区。”根据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亨利.瓦格纳的推测,在几个小时内,那些接受了大剂量辐射的当地居民很有可能出现脑出血、恶心、呕吐等症状,甚至死亡。

由于缺乏详细信息,使得瓦格纳对健康影响方面的估测变得非常困难。他进一步指出,在3-4英里范围内,幸存者有50%的存活几率,虽没有直接致死,但骨髓和胃肠道将全部坏死。活动在爆炸中心5英里的人们有可能会产生呕吐等其他症状,但一般不会死亡。60英里范围内辐射量会小一些,未来30年,这些人死于白血病和其他癌症的概率将明显升高。距离事故发生地200英里及以外的人受影响的概率很小。瑞典和多数受到影响东欧国家的居民受到的辐射量大致相当于一到两次的X射线胸透。

切尔诺贝利电站附近土壤遭受的破坏可能同样严重。除非采取措施移除掉受污染的耕作层,否则超过60平方英里的农田在数十年内都将因受到严重污染而无法耕作。铯137和锶90是农田污染的主要原因,这两种粒子在大火中喷涌而出,他们放射衰退期十分漫长,让土壤摆脱这些污染可能要数十年。另一种污染物是碘131,它是一种短期污染物。所有污染物一起,为人们的在短期和长期之内带来了无尽的问题。南加州大学的化学教授詹姆斯.沃夫(James Warf)说,“如果说受灾区域在几代之内都被禁止居住,我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

虽然气流可能将一些放射物带到北美,但美国政府的消息提供者并不十分担忧。“美国人的健康不会受到什么的损害。”美国环境保护署放射物项目办公室执行主任谢尔顿.梅耶斯(Sheldon Meyers)说。尽管如此,美国仍严阵以待。为迅速预测快速反应,美国环境保护署将测量大气中放射物的频率由每周两次升至每天一次。

里根政府正在去东京参加经济高层会议的路上,他们停在了巴厘岛。当获知了苏联的灾难发生时,里根政府已经停止了一切对苏的敌对活动。一方面,白宫害怕本次事件会在未来对美国的核工业造成严重打击,并为核裁减的倡导者提供攻击核工业的武器;另一方面,政府正想方设法从苏联对此事的封锁之中寻求一丝线索。国务卿乔治.肖特茨(George Shultz)说:“当事故已经产生了国际影响时,在国际法框架内,苏联有义务通知其他国家并对事件进行妥善处理。苏联现在的做为显然未能尽到上述义务。”

白宫发言人拉里.克斯(Larry Speakes)否认美国的核电厂会发生类似的事故。他说:“美国的核电厂的构架与苏联核电厂的构架不同,美国的核电厂拥有大量的安全措施。”另一位白宫助理说:“我们是不会让美国核电工业建筑像苏联的一样。”

周末,正在出访的里根政府到达东京以后,对苏联的不满增加了。在他周六的广播讲话里,他说:“苏联政府欠全世界一个解释。国际社会有权知道切尔诺贝利事件的细节和现状。”

在欧洲,苏联最初对这起事故的隐瞒使得各国领导人异常的愤怒,各国都为事故将引起的健康问题而担忧。瑞典能源部长博吉塔.巴哈(Birgitta Dahl)说:“我们应该重申,苏联国内的核项目也应该受制于国际社会的监督”。在西德,西德外交部长汉斯德瑞驰.甘伽(Hans-Dietrich Genscher)建议苏联关闭所有与切尔诺贝利同型号的核电站。他请求苏联政府允许一支国际团队前往事发地点实施调查。丹麦首相波尔罗施吕特(Poul Schluter)认为此次事件是“让人无法容忍并且极其令人担忧的”。由于此次事故,波兰政府宣布在未来20-30年中癌症的发病率会大幅提升,波兰的民众愤怒异常。一位华沙市民说:“我们能够理解所发生的事故,这种事故在哪里都会发生。但是苏联一声不吭的让我们的孩子在辐射云的笼罩下暴露这么久,这是不可原谅的。”

由于缺乏核事故的详细信息,欧洲人和他们的政府采取了疯狂的应对措施。波兰政府禁止销售吃鲜草的奶牛挤出来的牛奶,并要求从出生到16岁的孩子们服用碘液,政府宣称这种方式可以使他们的身体抵御放射物。于是,华沙的药店门口排起了超过百人的长队,在一些昼夜营业的药店,哪怕到了凌晨4点钟,长队仍堵得街区水泄不通。考虑到潜在的健康风险,华盛顿建议哺乳期的妇女和所有儿童不要进入波兰境内。罗马尼亚宣布进入全国警报状态,该国政府鼓励人们呆在家里,并避免饮用雨水。

澳大利亚的克恩顿州要求孕妇以及六岁以下的儿童待在室内。户外的果菜摊主们则要冲洗他们的摊位,并把果菜覆盖住方能出售。瑞典和挪威的政府警告自己的国民注意饮用水。英国驻莫斯科大使馆安排了一架班机,将100名英国留学生撤离苏联。因为辐射云曾经从明斯克上空飘过,他们还特别警告其中30名来自明斯克(译注:白俄罗斯首都)的学生每两个小时洗一次澡,尤其是他们的头发。

很多人被彻底吓坏了。在奥斯陆(译注:挪威首都),新闻中播报了放射云正在挪威人口最稠密地区上空的消息以后,挪威辐射卫生研究所的电话被打爆了。典型问题为:“我是一个小孩的母亲,我该怎么对付头上的这片辐射云?”“我是一名孕妇,辐射对我怀的孩子很危险吗?”。公共健康机构在宣传,其实辐射的剂量低到并不足以引起危害,但他们的声音根本无法引起公众的注意。“发生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的公众情绪失控并不奇怪。”奥斯陆的灾难研究专家阿.荷连(Are Holen)评论说。“我们所正经历着的危险,是我们即无法看见,又无法用其他感官感觉到的,这就是使人们惊慌失措的原因。”

很多观察家把苏联在此事处理上的不透明的行为方式视作苏联顽固民族主义的一部分。哈佛研究中心联合主任马歇尔.高曼(Marshall Goldman)认为:“在苏联国内,一直存在着对动乱的恐惧和忧虑。毕竟,是人民动乱成就了1905到1917年的那场革命。政府对大规模动乱畏惧至极。”

因为苏联对事故细节守口如瓶,所以西方国家和苏联用各种公告不停地打着口水战,因此,整个世界对切尔诺贝利事件的实际进展一头雾水。美国的新闻报道有2000人死于事故,其他国家的报道在强调事故产生放射物的危险性,而苏联却坚称只有2人死亡。当西方报纸一窝蜂的报道有关核反应堆那耸人听闻却从未经证实的消息时,塔斯社(译注:前苏联通讯社)却放出消息说大火已经得到了控制。周末时,苏联的官方新闻社报道了苏联政治局成员雷日科夫尼古拉(Nikolai Ryzhkov)和叶戈尔利加乔夫( YegorLigachev)视察受损设施的新闻,这则报道强化了早些时候那些对核电站安全问题报道的可信度。

受到西方同行的刺激,苏联媒体发动了长达一周的媒体反击战。一篇篇有关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报道,披露的内容十分有限,却都会包含着塔斯社主笔的对美国和欧洲核问题饱含愤怒的报道。周三,苏联的行动更进了一步。一条三分钟的新闻摘要在莫斯科全部的三个频道中同时播出,一位新闻主播猛烈的抨击国外的新闻报道。他说:“一些别有用心的西方新闻媒体正在散布谣言说数以千人在核电站的事故中丧生。但事实上我们已经报道过,只有2人死亡,197人住院。”观众们随后看到了一张充满颗粒状干扰的黑白照片,播音员说,这张照片就是受损的切尔诺贝利4号反应堆。播音员亚历山大.高金(AlexanderGalkin)说,这张照片证明了破坏远远没有西方媒体所描述的那样严重。而实际上,照片中的反应堆屋顶已经被掀开,周围的墙受损极其严重。

周四,一位苏联官员史无前例地出现在了白宫委员会的面前,带来了莫斯科方面对于事件的观点。作为华盛顿大使馆的副大使,34岁的维塔利.柯金(Vitali Churkin)表现得即老道又坚韧。他提供的信息及其有限,但却承认了危机尚未结束。“毫无疑问,整个事件还没有结束,理论上,还对苏联之外的人民存在一定威胁。”柯金说。“我们一直在尽全力试图控制事态的发展。”他补充,苏联最初之所以隐瞒事故消息,仅仅是因为想在公布事故前了解事故的危害程度。当愤怒的国会议员以苏联对事件的公布为武器向柯金施压时,他恭敬的回答到:“现在,就是我们正在尽力的表现啊。”

对切尔诺贝利的信息,苏联国民所知的比外部世界还要少。在基辅,西德政府警告本国技术人员切尔诺贝利地区已经被封锁的消息,于是这些外国人成为了该地区第一批了解到切尔诺贝利事故严重程度的人。也是在上一周,在苏联大部分地区,人们还沉浸在五一劳动节庆典的情绪中,庆典有两层含义,既是在庆祝国际劳动节,也是庆祝春天的到来。为期4天的庆典中,红旗和彩带装点着莫斯科的桥梁和道路,在这样的气氛下,在报纸头条上刊登事故反应堆的消息显然是不合时宜的。身着一身淡色大衣,顶着帽子,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频频对经过他面前那数十万的游行队伍挥手致敬,丝毫不像有大事发生了。

虽然劳动节周的欢庆如此热烈,但仍不能掩盖这样一件事实:苏联对切尔诺贝利悲剧的掩盖导致了一次严重的外交挫折。高柏科夫试图在西方国家的眼中留下苏联开放、鼓励言论的印象,他本可以将潜在的公关灾难转化为展现苏联良好邻国关系和大国气度的机会,但却错失了这个机会。他很快的意识到了辐射在国际间的扩散,他考虑了试图把事件作为秘密保存下去的后果,他在扑灭大火的问题上开放性的邀请了外国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出谋划策——高柏科夫本可以获得灿烂的外交成就。但是由于习惯于苏联那固有的沉默,他再次显示出一个淡漠体制所培养出产物的完整特性。

尽管苏联一直在对上周事故的起因保持着沉默,但是在莫斯科的西方专家们还是逐渐拼凑除了事件的轨迹。问题最初似乎出现在4月26日,某些小问题导致为持续为反应堆核心燃料棒降温的水产生了泄露。散热水不足以后,过热的蒸汽引发了一系列不可逆的反应,直接导致了发应堆的崩溃,然后爆炸掀翻了4号反应堆建筑的屋顶。

反应堆建筑外部的空气迅速的涌入,大气中的氧气成为了石墨的良好助燃剂。石墨像煤一样燃烧着。大火被点燃后,大量易挥发的放射性物质被抛到了空气中。据美国政府的计算,这些粒子和气体被抛到了几乎1英里高的高空,在那里,它们遇到了风,随风被带往了东北方向。

虽然事故是一种典型的核心崩塌,但是美国专家仍然把这场究极核能噩梦称为燃耗(a burnup)。从技术上讲,所谓反应堆的崩塌是指事故发生时反应堆里有水。当水被蒸干以后,融化的核心沉入地下即所谓的“中国式泄漏”(China syndrome)中。“中国式泄漏”是科学家的一个术语(译注:中国式泄露的是指,如果从美国和反应堆的泄露物,最终可以沿着地球内部影响到中国,当然,实际上没有发生过这么严重的泄露),最早从1979年的一部同名电影流传开来。这种形容方式是在讽刺放射物泄露进入大地后,可以泄露到任何地方。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没有这样的水池,相反,工程师们期望能通过高温将反应堆消耗掉。

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四座巨大的RBMK-1000型反应堆虽然壮观,但在很多方面都是过时的设计了。“核电站的技术太过粗糙了,”一位高级管理人员说。“他们30年都没有改变设计方案。”虽然设计容量是1000兆瓦(相比之下,美国的一种典型反应堆的容量是850兆瓦),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反应单元的某些设计特征还可以追溯到恩里克.费米尔(Enrico Fermi)在1942年加州大学Stagg Field实验室所兴建的世界上第一座链式反应堆,二者都使用石墨为核反应减速。大多数美国的反应堆改用水替代石墨为反应减速。苏联的反应堆中,一半使用了石墨,而不是水。

除了使用陈旧的技术以外,与他们的西方同行相比较,苏联的工程师和科学家们似乎对安全的顾虑要更少一些。来自芝加哥恩里科费米研究所的物理学家罗伯特.萨克斯是一位核能的强力拥护者,他说:“我们这些了解苏联安全措施的人都想知道一点:怎么这么长时间苏联的核工业还没有出现严重事故?”。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反应堆没有安全壳结构,安全壳结构本可以在爆炸后限制辐射气体排放到大气中,所以,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就是安全壳结构缺失的最佳反例。

然而在对公众宣传时,苏联则把它的核电站描述得极其先进。《苏联生活》(Soviet Life)是一本用英文发行的刊物,在一篇原载于1986年2月的文章中,乌克兰能源部长维塔利斯克利亚罗夫曾信誓旦旦的说:“核电站发生爆炸的几率是万年一遇。”。在其他场合,他还补充说:“我们认真的做了环境保护工作。”

但一篇最近发表在另一本苏联刊物的文章中,文章透露出了对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安全的担忧。这篇文章刊发在《Literaturna Ukraina》上,这是一本在基辅发行的刊物,文中批评了核电站建筑操作和工艺方面的问题。作者卢波.科瓦莱斯科(Lyubov Kovalevska)是一名居住在核电站附近的居民,强调了建筑质量的“不足”,并强调“每一立方米的混凝土都应该足够坚固,这才能确保安全”。文章的标题是《这不是件私事》。

对部分美国人来说,苏联所兴建电站的质量和安全会很快成为他们切身相关的问题。苏联正在帮助古巴在西恩富戈斯市安装两座反应堆(译注:西恩富戈斯,西恩富戈斯省省会,古巴南部沿海城市。苏联解体后,由于苏联解体和美国的持续阻挠等因素,至今没有建成),这里距离迈阿密南部只有250英里左右。美国专家表示,如果这两座核反应堆使用水替代石墨作为减速物质,那么这两座反应堆就需要被安放在安全壳结构中。尽管并不知道所有的细节,但是一些熟悉西方反应堆的美国物理学家说,这些反应堆的安全程度跟现在安置在佛罗里达州的几座反应堆基本相当。

回头再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据传苏联关闭了共计20座的所有相同类型核反应堆,发电量占全国发电总量的5%。虽然如此,苏联仍不会放弃推进他们野心勃勃的核建设计划。戈尔巴乔夫要用原子能为该国提供11%的能源,这个指标是苏联到2000年经济翻两番的基石。三十四座核电站正处于建设之中,苏联对电站的需要更加迫切,因为它的石油储量正在减少。但是,这起事故仍将不可避免的延缓新核电站的开工,特别是那些以石墨核心反应堆的核电站。一位在莫斯科的西方专家评论说:“在心理上,这对执政党是一个糟糕的时期,显然,之前他们还在谈论如何加快建设的进程。”

走出苏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切尔诺贝利的爆炸可能会在世界范围内形成一种阴影。波恩原子能论坛的汤玛斯.罗瑟(Thomas Roser)说:“切尔诺贝利事件将在西欧引发核能问题的全面争论,所有反对核能的人都会把这次的事件当作一种象征。”

很明显,核能的反对派期待和支持者们打一架,这在德国尤为明显。在德国,抗议者和警察之间的冲突已成了家常便饭。迪特尔.克斯廷(Dieter Kersting)是一位反对派的领袖,他反对在巴伐利亚城维克托佛(Wackersdorf)附近的一片森林空地中兴建核废料处理装置。他说:“切尔诺贝利的灾难强化了我们的立场。”对于官方不断重申的,该设施爆炸的几率相当于零的说法,克斯廷评论道:“现在谁还能相信那些断言?

这敏感的时间里,英国也出了些小问题,英国原本计划兴建一座新一代的核电站。首相撒切尔夫人上周宣布:“我国核能工业的记录绝对是最好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延缓这些核设施建设的审批。一旦灾难为人们所知,环保组织就会迅速组织示威游行。

在荷兰,内阁在争论中推迟了两座新核电厂的建立,并发起了针对安全问题的特别调查,这项决定顺应了媒体的意愿。保守派媒体德电报(De Telegraaf)发出严肃的警告,要求政府承诺“新核电厂的施工一锹都不会进行”,直到苏联事故的原因得到彻底的分析和理解。

核能的支持者们则想方设法撇清自己和切尔诺贝利的关系。“俄国的反应堆是他们特有的。”英国环境大臣肯尼斯.贝克(Kenneth Baker)向议会报告说。“世界上其他国家都没有苏联那种核电站。英国的工程师曾经评估过这种核电站的模型,并因为它不安全而将其舍弃。”能源部副部长詹姆斯.摩尔(James Moore)同意这一观点:“苏联用每小时100英里的汽车赢得了比赛,而我们却坐在每小时30英里的坦克里。我们的措施更为保守。”

法国的核电比例是世界之最,65%的电能来自核电。经历了切尔诺贝利事件后,法国似乎平静异常。法国没有反核能运动,在公众眼中,那些核电厂是他们的骄傲而非麻烦。“法国人毫无保留的喜欢核能。”法国原子能委员会发言人贝朗特.道格拉斯(Bertrand Degalassus)说。因为缺乏其他自然资源,日本26%的能源来自核反应堆,未来会将此政策推行下去。上周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还着重强调了日本核电厂的安全性。

在去年,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试图为苏联建立一种新的统治者形象——负责、耿直且成熟。但是从现在看来,苏联的领导层的路数并没有什么改变。苏联对西欧的信誉已经被严重破坏掉了,而信誉本来也是苏联的新外交目标之一。戈尔巴乔夫夺取世界公认核冠军的脚步停住了,他暂时拿不到那件冠军披风。上周四,一位苏联外交官试图在处理事故的问题上获得西德的帮助,却仍舍不得提供事故的信息,一位西德的科学家终于发了火,对他吼道:“我们不是在做游戏。你们现在应该对天下苍生负责。”全世界都不会很快忘记,苏联在切尔诺贝利事件中的所作所为。

切尔诺贝利事件所产生的政治和外交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了这座小小的乌克兰城镇。当苏联面对来自国际的压力时,它的领导人前所未有的选择了守势。而不是去开放的解释切尔诺贝利事故的发生原因、世界其他国家的人民应该如何自我保护。莫斯科建立起了一座寂静的高墙,用饱含蔑视的冷漠对待它的邻国。

转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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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部“术语”笑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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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切友好的交谈——字面意思;

坦率交谈——分歧很大,无法沟通;

交换了意见——会谈各说各的,没有达成协议;

充分交换了意见——双方无法达成协议,吵得厉害;

增进了双方的了解——双方分歧很大;

会谈是有益的——双方目标暂时相距甚远,能坐下来谈就很好;

我们持保留态度——我们拒绝同意;

尊重——不完全同意;

赞赏——不尽同意;

遗憾——不满;

不愉快——激烈的冲突;

表示极大的愤慨——现在我拿你没办法;

严重关切——可能要干预;

不能置之不理——即将干涉;

保留做出进一步反应的权利——我们将报复;

我们将重新考虑这一问题的立场——我们已经改变了原来的(友好)政策;

拭目以待——最后警告;

请于*月*日前予以答复——*月*日后我们两国可能处于非和平状态;

由此引起的后果将由*负责——可能的话我国将诉诸武力(这也可能是虚张声势的俗语);

这是我们万万不能容忍的——战争在即;

这是不友好的行动——这是敌视我们的行动,可能引起战争的行动;

是可忍孰不可忍——不打算忍了,要动手了;

悬崖勒马——想挨打么?

勿谓言之不预也——准备棺材吧。

来源:河蟹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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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龙应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札记

  一、引子:龙应台要说什么?

  龙应台去年出版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一书在台、港和海外的华人社会引起强烈反响。作为一名近代史研究者,我读过许多探讨1949年前后中国历史变化的著述,我自己也曾就其中的某些问题写过文章,但是龙应台的书还是给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应该说,这是一部用散文的文体,以新的思维,对1949年前往台湾的一群中国人进行全新论述的重要作品。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意象复杂,场面宏大:从1949年200万大陆人渡海迁台,再到二战时期的德、俄战场和南太平洋战场;从“白色恐怖”对“外省人”的残酷迫害,到“本省人”对“祖国军”的期盼和失望,再到“亚细亚孤儿”的悲情。全书有家有国,以个人和家族的变迁,来折射时代和国家的大势走向对个人命运的影响。以人文的、人道的史观,穿透被宏大话语总结、归纳的历史,从中还原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寻求其中的意义和价值,这是《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一书的基本特点。在我多年的阅读中很少见到两岸的历史学家有如龙应台这样,将自己的研究与人性关切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在书中,龙应台满怀温情地写了她的父母槐生和美君千辛万苦,万里漂泊到台湾的故事;也写了一系列当年的小人物,在60年前背井离乡、生离死别、逃难、跨海、落地生根于台湾的故事。过去人们只知道国民党政权1949年被中共打败,被迫退往台岛;今天龙应台第一次向世人展现1949年庶民渡海迁台的画卷,里面由无数的个人和家庭组成,结合起来,就成了一部罕见的中国近代“南渡”史。

  该书是写给台湾人看的,也是写给大陆人和所有中国人看的,全书的中心意旨是以普世价值观,来反思1949年由国民党政府的大失败而引发的国内一部分人群的大迁徙、大逃亡,“向所有被时代践踏、污辱、伤害的人致敬”。龙应台在书中着力描述了被意识形态宏大话语长期遮蔽的一个个历史场景,讨论了一系列与1949年相联系的重大的历史事件和历史问题,但是她不直接评判那场内战的是非功过,而是重点叙述那些内战的牺牲者及1949年来到台湾的人群,对他们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和尊敬:

  他们曾经意气风发,风华正茂,有的人被国家感动,被理想激励,有的人被贫穷所迫,被境遇所压,他们被带往战场,冻馁于荒野,暴尸于沟渠。时代的铁轮,碾过他们的身驱。那烽火幸存的,一生动荡,万里飘零。

  她写道,当夜里她一人独对史料:

  我感觉一种莫名的涌动,千军万马继续奔腾,受伤的魂魄殷殷期盼,所有温柔无助的心灵仍旧悬空在寻寻觅觅……(页16)

  龙应台告诉人们,正是这批被视为是“失败者”的人群,“在跌倒流血的地方,重新低头播种”,“以失败教导了我们,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价值”。她并表示,以身为“失败者”的下一代为荣!

  在我的印象中,在一个很长的时间里,在台湾谈论“外省人”和“失败者”的关系,是十分敏感的话题,龙应台直截了当地提出以失败者的下一代为荣,这是极为罕见的,需要直面历史的非凡的勇气!许多年来,“外省人”是和贬义性的“失败者”一词相联系的,设想若非1940年代末国民党的大失败,当年的200万人怎么可能背井离乡,如潮水般涌向台湾?2003年秋,在台北的一次有关抗战史的学术讨论会的茶叙上,我亲耳听到当年参加抗战的前国军将领说: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方知时间虽已过去几十年,这个“败”字,还是这样使人刻骨铭心。

  国民党之“败”于中共,也让它在台湾的一些反对者对打败国民党的中共倾羡不已,也学着运用马列毛理论来挑战国民党,只是以后越走越偏,居然走到“台独”的方向。近十多年,把“外省人”等同于“占领者”的“台湾自主性/主体性”话语,又成为新的压迫性话语。在“失败者”和“占领者”这两种强势话语的压力下,虽然许多外省老一辈的心中有诸多苦楚,但还是“隐忍不言”,直到这次龙应台的新书问世。

  龙应台是饮誉华人世界的著名作家,然而她对书写的局限性有充分的认识,她写道:

  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事情的全貌,……没有人知道全貌。而且,那么大的国土,那么复杂的历史,那么分化的诠释,那么扑朔迷离的真相和快速流失无法复原的记忆,我很怀疑什么叫“全貌”。何况,即使知道“全貌”,语言和文字又怎么可能表达呢?所以我只能给你一个“以偏盖全”的历史印象。我所知的,记得的,发现的,感受的,都只能是非常个人的承受,也是绝对个人的传输。(页146)

  龙应台开宗名义表明自己的叙述的有限性,显示了她的自信、真诚和科学态度。确实,她做的是一个非常大的题目,要在一本15万字的书里把所有与1949年有关的问题都阐述清楚,那是极为困难,甚至是不可能的,对书中的某些内容与论断,不同的读者因关切不同而存有异议也是正常的。任何一本书都不会是完美无缺的,同样,《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也不是没有可议之处。例如有一些内容,无论是作为1949年大变局的近因还是远因,都间隔得较远,不一定和主题十分贴切等。只是这些瑕疵与该书的成就相比,是微不足道的。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作为一名作家,龙应台已在做历史学家的工作--她不仅对众多的历史见证者作了口述采访和抢救采访,还查阅了台湾和大陆的大量文献资料。例如:龙应台查阅了著名的台湾《传记文学》的创办人刘绍唐于1951年出版的《红色中国的叛徒》一书,该书通过刘绍唐在林彪率领的解放军“四野”的一段生活及其出走香港的经历,反映了易代之际的社会和人心变化,具有颇高的史料价值。据我所知,该书早已绝版,许多专家都未必看过,龙应台却找到了。她所做的这一切努力,使得她的叙述更贴近历史真实。

  二、他们为什么去了台湾?

  对于研究近现代历史,又是出生在1950年代初的我,早就知道1949年是一道分界线,是把历史和人的命运分开的坐标线。这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国民党在大陆的统治崩溃,蒋介石率领一批国民党军政人员逃往台湾。在我成长的那些年代,大陆每天都在搞政治运动,“深挖国民党残渣余孽”是每一次运动必有的内容,所以我对1949年去台人员,总是有很深的兴趣:他们为什么去台湾?他们是怎么去的?

  1987年两岸恢复联系后,我曾当面听过一些台湾学者谈论他们当年去台的经历:

  张玉法教授是山东流亡学生,他是先经澎湖,再去台的(在龙应台的书中,专门有一节叙述了他的1949年);

  尉天骢教授是南京“国民革命军遗族子弟学校”的学生,1949年跟随学校经广州辗转迁台;

  蒋永敬教授是从东北战场南下南京,再从上海坐军船,经舟山去了台湾。

  2004年,我在台北,见到钱永祥先生和钱伯母,他说当年他母亲和他当国军团长的父亲是分别来台的,他的母亲一手搀着他的姐姐,另一只手怀抱着刚出生不久的他,在海南岛上了前往台湾的军舰。而钱伯母的去台路线,恰与龙应台的母亲美君一样,都是在海南岛登舰,目的地是台湾。

  显然,他们和龙应台的书中所写的那些被抓的壮丁完全不同,他们有其“各人的理由”或“自由意志”,都是在内战的烽火中,自愿去台湾的。于是又回到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他们为什么去台湾?

  1949年的国民党政权,前景一片渺茫,年初蒋介石下野,李宗仁接任“代总统”,以为蒋下台,在美国的支持下,可以在保存国民党原有架构下与中共“谋和”,实现划江而治;结果希望落空,美国对国府沉沦袖手旁观;知识分子大多留下等待新政权。

  “山那边”的共产党则如日东升,气象万千,正紧锣密鼓准备开国。暂居在香港的民主党派和“左派”知识分子纷纷北上,“青春做伴好还乡”。我从民国老报人雷啸岑的书中还看到,1949年10月10日,在香港的亲国府人士为纪念“双十”而举办的招待会上,出席者仅十余人,为首的还是民社党的伍宪子和徐复观等人,场面之萧条,可称之为“惨不忍睹”。在那年夏天,国民党当局很不容易凑了一点钱,在香港办了一份《香港时报》,每天只印五千份,其中一半以上寄赠给在港避难的国民党前官员和香港的社会名流,那些人却视国民党政权为“过去式”,惟恐避之不及。

  1949年4月,解放军渡江后,迅速占领首都南京和东方大都会上海,国府南迁,先广州、后重庆、再成都,最后于1949年12月10日迁往台北。国府南渡,与历史上的南渡完全不一样。解放军以席卷之势挥师南下,势如破竹,在许多地区就是一路收编国军,国民党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隙来站住脚跟,更别说在长江以南维持一个偏安的局面。解放军只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就把在大陆的国军全部歼灭,时间之短,亦是罕见。

  可就在这历史的转折点,有人却追随国民党前往风雨飘摇的台湾;也有人留下来观察新政权,但为时不久,也选择离开,其中有沪上名作家张爱玲,以及当时还没有名气的国军少校柏杨、小知识分子聂华苓、刘绍唐、傅建中等。

  龙应台对“他们为什么去台”是虚化处理的,她当然知道其“因”,她说,在其后面,“早有埋得极深的因”(页195),但她就是点到为止。龙应台在书中选用了柏杨在迎接解放军入城的北京街头,流着泪,怒骂左翼青年那一段话:“政府对你们有什么不好?你们整天游行,反饥饿、反暴政,你们饥饿吗?八路军进城那一天起,你们立刻改吃陈年小米,连一块肉都没有,你们却不反饥饿?”(页192-193)

  国民党很多事做得太烂,抗战胜利后,将“接收”变为“劫收”,特别是恶性通货膨胀,搞得天怒人怨,这都是事实。台大教授齐邦媛当年亲历“六一惨案”:国民党军警在武汉大学校园枪杀了三名“左”派学生,这是国民党的疯狂行动,有可能是地方当局的个别行为,未必是受最高当局指使。但从总体上讲,国府对教育是尽了心的,特别是在抗战时期,为了给国家培育人才,对学生的助学贷款等于免费全给,当局办西南联大,办各省联中,也都尽心尽力,只是人性特点之一就是多关心眼下,国民党在战后的执政实在是乏善可陈,左翼青年把几年前国府的照顾忘得一干二净,也就很自然了。易代之际,社会快速变化,各种人因地位、处境不同而对新社会的看法、态度有异。知名人士因社会影响大,人民政府出于稳定大局的需要,对他们多有安排,吸收了他们中的不少人参加了各级新政权;这些知名人士可能比一般小知识分子更能接受新思想,更加拥戴新社会;而相比之下,小知识分子因地位卑微,不具统战价值,不少人甚至还失业,这批人反而对新社会有批评或保留,这才有柏杨在北京街头指斥左翼学生的那一幕,最后他们选择离开。

  由是观之,当年去台湾的200万军民(内有63万军人,其他为公教人员及其家属),固然有一部分人是被抓的壮丁或被无奈裹挟去的,然而,不可回避的是,还有很多人去台湾是自愿选择的。他们不愿生活在即将开始的共产党的统治下,自愿追随国民党,投奔风雨飘摇、前途未卜的台湾。

  三、死的都是农家子弟

  大陆在1950-60年代出生的人,所受的基本政治教育就是战争为“正义”和“非正义”两种;我们被告知,革命战争是推动历史前进的火车头,“战争引起革命,革命制止战争”。革命战士应“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还有就是林彪在东北战场上的名言:“在需要牺牲的时候,就要敢于牺牲……枪声一响,老子上了战场,今天就准备死在战场。”1960年代初,中共批判苏联的赫鲁晓夫,罪状之一就是“渲染战争恐怖”,中国还连带批判反映赫鲁晓夫“和平主义”错误的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小说《一个人的遭遇》。1968年,北越派出黎德寿和美国在巴黎谈判,中国正值文革高峰,当时就影影绰绰传闻北越受了苏联修正主义影响,不敢再打仗了云云。

  “革命英雄主义”要有具体的人物做典范。牺牲自己,为部队前进开辟道路的董存瑞就是解放战争时期的英雄人物,他曾被称为“中国的马特洛索夫”(卫国战争期间苏联的战斗英雄)。当然各部队还有自己的“爆破大王”、“射击英雄”等。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在全国各地广建烈士陵园,供社会各界,特别是年轻人凭吊瞻仰。

  国民党和共产党打了几十年的仗,但很少有什么思想政治动员,蒋介石对其部下说得最多的是鼓励他们杀身成仁(页178),1950年后才有消极性的“克难英雄”的评选活动,这也是当时因美援中断,国府军费极为紧张,为了克服军中的供应困难才发起的运动。台北有集中祭祀的“忠烈祠”,却未听说每年清明节组织大批青少年为国军阵亡将士陵园扫墓。

  中共宣传、鼓动革命英雄主义,但不会在力量对比不利于自己时也主张打仗:1945年抗战结束不久,国共就开打,当时共军力量较弱,在一两年内,中共和左翼方面就一直高呼“实现国内和平”。然而到了1948年10月辽沈战役后,解放军已完全占领东北全境,还解放了济南、郑州等华北、中原大城市,对国军已占明显压倒优势,此时还有一些知识分子呼吁和平,就被视为是国民党的“反动走狗”了。张申府是中共创党元老之一,也是周恩来、朱德的入党介绍人,以后退出中共,一直以左派教授身份参加政治活动,是民盟的主要成员之一。此君却“书生气”或“怜悯心”太重,于1948年10月23日在储安平主办的《观察》上发表了《呼吁和平》一文,结果《人民日报》斥责张申府是“人民的敌人”,其妻刘清扬已到了解放区,宣布与他离婚,民盟宣布开除他的盟籍,建国后他本人则被打入另册,长期不准发表文章,也没有安排他任何职务,1957年还被打为“右派”。

  所以,“反战”、“要和平”不是任何时候都正确的口号。庞朴回忆说,1949年设在济南的华东大学干训班的学员们个个欢呼共产党,可是同学中又普遍存在渴望和平、结束动乱的情绪,经过上思想大课和反复讨论,大家才认识到:“这样的和平的愿望,又很容易倾向于在事实上同情敌人”,“虽说痛恨蒋,未必不会冒出有利于蒋的思想和情绪来”(庞朴:《火红的岁月--1949年华东大学社一部学习生活点滴》,《历史学家茶座》2009年第4辑,第16页)。这些未来的新干部们终于发现自己立场还有问题,于是纷纷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才把思想端正了过来。

  易代之际,通常都是血流成河,龙应台对长春围城造成大量民众饿死哀痛不已,也强烈谴责国军在山东战场下达造成“绝地”,“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格杀”的命令(页188)。她写了新一军将领孙立人、陈明仁对共军死伤的不忍,“看了敌人的尸体也不禁流下了眼泪”(页132-133)。她的笔下对国军多有同情,因为率领国军的都是前不久与日军浴血奋战的抗日名将。

  她再现了内战的真实场景:国共为争夺苏北重镇盐城,造成大量的伤亡。1946年冬,国军攻下盐城,发现周边的战壕里掩埋了700多具被冻僵的共军士兵的尸体,每个人的口袋里都有被雪水浸透了的家书和亲人的照片(页259);而在同一城的护城河里,国军又发现有王铁汉的国军第49军3000多具尸体(页261)。

  龙应台在书中描绘的济南战役后的一个场景和所引用的一位叫卢雪芳女子的话,尤其令人震撼。在解放军攻下济南后,街上走着一位浑身发抖的国民党伤兵,他的右眼、鼻子和上嘴唇都被战火削掉了,卢雪芳正在街上行走,看到这位伤兵,她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却听见后面两位八路军士兵说:这就是给国民党卖命的下场。卢雪芳转身对那两位士兵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他?他算什么国民党?还不是跟你们一样只是一个兵而已。”(页150)的确,如果不是被拉上战场,这位可怜的伤兵不就是一位在田里耕作的农民吗?龙应台引用一位国军给家人的信说,“脱下了军衣,是一个良善的国民”,这句话饱含情感,令人感动: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脱去军装的国共士兵,他们或在海峡此岸的家乡务农,或在台岛被派去修筑横贯公路,他们哪一个不是农家子弟?

  龙应台在书中说:“历史往往没有声音。”在之前,也有人说,“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了过去”。在几十年里,大陆的历史撰写中,国军抗战的史迹被抹去了,直到1980年代后才重见天日。在台湾,“2o28”事件和“白色恐怖”的受难者直到1990年代实现民主化后才得以平反昭雪。

  尽管“朝代可以起灭,家国可以兴亡”,历史记述往往也是胜利者的专利,但是时代变了,价值观也会随之变化了,台湾自不待言,在大陆,也有一些改变。我认识的一位女学者原先研究1945-1949年军事史,几年前她对我说,不想再研究这一段历史了,“实在没意思,因为都是中国人打中国人”,这句话使我印象深刻。但是,从人文和人道的角度,全景性的对这段历史作出反思,在大陆和台湾,龙应台可算第一人。

  四、1949年,重塑社会的关键年代

  在中国几千年历史上,年年有饥荒,有灾难,1949年也如此。但是1949年不是普通的一年,它是“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一年,却完全不同于中国历史上一般的王朝更替或改朝换代:这一次是天翻地覆,是政治与经济制度、思想、文化、生活方式、价值观念等的快速、彻底的改变。

  1949年11月27日,朱光潜就在《人民日报》发表《自我检讨》的文章,这是知识分子为适应新社会而进行思想改造的开端。一年后,江苏扬州中学的教师进行思想改造运动,这是一所建于清末的著名中学,曾培养了许多知名的专家、学者。一份1950年代初的档案材料写道,该校“178名教师有变天思想,怕蒋匪卷土重来的达59人,怀疑敌对苏联共产党、人民政府的有61人,存在同情地主的封建思想的有39人,比较显著的怀疑、反对镇反、认为杀人太多者达60人,崇美、恐美、亲美的达105人之多”(扬州中学各种错误思想的检查,江苏档案馆馆藏苏北行署档案,3001-短期-0079)。以现在的眼光看,这份档案多少反映了建国初“宁左勿右”的思想,但如此多的知识分子有“变天思想”,并在建国后没几年就被划入另册,这也是令人吃惊的,更是那些知识分子没有想到的。

  1949年,跟随国民党去台湾的是少数人,大批原国民党军政人员都留在了大陆,包括被共产党视为最具危险性的“阶级敌人”:地主和国民党“军、警、宪、特”。这些人在易代之际选择留下,等待新社会的到来,一方面是对国民党完全失望,另一方面也是相信共产党的《约法八章》。当然还有许多南方乡村里的地主,不知世事有变化,以为自己勤俭持家,老实本分,没有招惹谁,还可以像往常一样过日子。在一年后“镇反运动”中,有现行破坏活动的国民党残余分子及反共“血债”的前国民党“军、警、宪、特”和“恶霸地主”等,约71万人被镇压,和跑到台湾的那些人相比,他们成为引颈待戮的一群。

  去台湾的人,虽然还生活在熟悉的历史文化的氛围中,但是台湾社会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那就是四处弥漫的白色恐怖。跑到台湾的200万军、公、教人员,居然有4千余人被当作“匪谍”,命丧马场町等刑场。几十年后,人们才知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是共产党员,至多是左翼青年或左翼文学爱好者。这些所谓“匪谍”大多是“外省人”,他们千辛万苦到台湾,“自投罗网”,把命丢在了台湾!

  国民党在大陆时代,国共有两次合作,以后虽然翻脸,但是毕竟不久前还是朋友和战友,不少国民党高官一时还拉不下脸面,许多人都保护过共产党员,例如:蒋作宾为被捕的廖承志做过担保;陈诚曾帮助过田汉在皖南事变后避难,杜聿明也曾保护过田汉在昆明不被骚扰等。共产党干部基本上则是“亲不亲,阶级分”,但这不能归之于党员和干部个人品德,而是党的严格纪律使然。在1947年的老区土改中,一大批共产党员和区、县干部因“包庇地主家庭”而受到开除党籍等严厉的处分。因此在建国后,除个别外,很少与闻共产党高中级干部对那些即将要被枪毙的、曾帮助过自己的前国民党军政人员伸出援手。

  1949年后,台湾的国民党当局成了惊弓之鸟,龙应台说:“很多残酷,来自不安。”(页90)这是千真万确的。那些国民党大官很少再出面保人了,在台湾,往往就因为读了一本左翼作家的书,就随意把人长期关在火烧岛。更令人发指的是,1949年12月,澎湖卫戍司令李振清把追随国府,千辛万苦带领八千山东流亡中学生到澎湖的山东联合中学校长张敏之(前烟台中学校长)及老师等七人全当作“匪谍”枪毙,造成千古冤案!这件事,过去未见史书记载。杭立武是当时的教育部长,为山东联中(由八所中学组成)撤退澎湖,亲自和澎湖驻军办有过交涉,但是在1980年代后期,台湾中研院近史所对他进行的口述采访中,他只是提到该校培养了多少人才,却对当年的惨剧无一字说明和交代。2004年春,我在台北第一次听尉天骢教授亲口对我说过此案,至今还记得尉教授在讲述这件事时的愤怒表情。去年,我读王鼎钧的《文学江湖》,知道了该案的更多细节;今天龙应台的书让广大的读者了解那个年代“白色恐怖”的无耻和无法无天!

  龙应台以外省人后代的身份理解、同情台籍人士在“2o28”事件中所蒙受的苦难和牺牲,又公正地提出外省人为1950-60年代白色恐怖的最大受害者。现在看来,当年的国民党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客观上通过两大事件--“2o28”事件和“澎湖山东中学匪谍案”--实现了台湾社会氛围的转变,蒋经国等依靠白色恐怖,使亡国之君蒋介石的威仪重新确立,也使台湾的政局稳定了下来。以后国民党从“抓匪谍”中尝到了甜头,就频频运用“匪谍”的罪名来抓人。

  在这个问题上,国共的路数完全不一样。在大陆,共产党采取公开的、大张旗鼓的方式,运用一切宣传手段,通过群众运动和专门机关相结合的方式,开展“镇反”和“肃反”运动;在制度建构方面,以“阶级分类”为依据,依靠单位、街道和公安部门三结合的方式,建立起社会治安网络,以监督“四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1957年后再加上“右派”,统称“五类分子”)和一切“破坏分子”;国民党则专由特工部门负责,以暗箱作业的方式,在全岛各行各业密布“眼线”(即“线民”),形成天罗地网,重在制造恐怖,形成威慑。龙应台在她的另一篇文章中提到,1962年,她十岁的时候,曾亲眼看到穿着“黄卡其衣服的一堆人,手里有枪”,到她就读的小学来抓一位数学老师,那位老师跑出教室,特务们紧追,最后那位老师的“尸体呈大字型打开”,就死在学校操场的黄沙上,而所有的师生都不言语,好像没发生过此事一般。

  龙应台亲眼所见的这件事,在那个年代经常发生。《万象》上刊载的一篇文章《稻田里的学校》也写到和龙应台在小学时所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抓“匪谍”案,这次是穿中山装的人来学校,把正在上课的外省籍老师抓走。恐怖形成巨大的震慑力,被抓者尤如人间蒸发,大家都回避谈论。显然,这就是国民党当局所要的社会效果:白色恐怖造成无边的社会恐怖和心理恐怖,使百姓彼此分开,就在百姓的恐惧中,党国的威权如日中天,无所不在。

  五、白色恐怖,还是岁月无忧的日子?

  1950-60年代的台湾“白色恐怖”打击的主要目标是“外省人”,龙应台的父亲龙槐生在大陆时代当过国民党的宪兵连长,去台湾后就做一个乡村警察,按理说不应是党国体制的“怀疑对象”,但还得写自传。齐邦媛的丈夫是铁路工程师,也被要求写出历史反省材料。相比之下,本省人的处境似乎要好得多,只要当顺民,政治上“安分守己”,不涉及左翼和台独,该干嘛干嘛,一般不会遇上太多的麻烦。

  在“白色恐怖”下有没有正常的生活?应该说这是一种受到政治干扰的被扭曲的生活,在“白色恐怖”下,百姓的日子还得过,居然还越过越好,这里主要的社会结构性的背景是,台湾不是单一由政府掌控一切的计划经济体制。1950年代中期后,在当局的管制经济之外,“市场”的因素也开始增长,小百姓依靠“市场”,总还能找一碗饭吃。龙应台的母亲美君设在高雄港的卖菜的小摊子,在她的经营下,1953年扩充为一家小店--“美君商号”,这也是大陆开始消灭私有经济、加速社会主义改造的关键年代。在当时一般人不会特别注意到这些,人们关心的只是美国对台湾给了多少经援,苏联给了大陆多少援助,而不知道一个社会的经济自由才是最重要的。再则,台湾没有如同大陆那样搞“群众专政”,“匪谍”的家属、子女虽然也受到歧视(龙应台的书中提到王晓波因母亲被冤杀,而受到学校老师的侮辱),但是总的说来,“匪谍”的家属、子女还不至于被普遍视为“不可接触者”,遭遇到“人人喊打”的境地,其子女还可以读书、升大学。

  虽然身处白色恐怖的年代,也有人没觉得有什么压力,这里面既有外省人,也有本省人。《万象》杂志有文章谈1950年代初某作者从大陆流亡到台湾,有幸在台大法学院读书,度过了他称之为“象牙塔里”的一段平静的求学岁月。在文章中,这位作者自称当年他是国民党外围组织成员,也是台大校园社团活动的活跃分子,还代表“中华民国”参加过出外访问的大学生代表团。显然,作者是当局信任的对象,他对1950年代的回忆是有其角度和立场的。

  这种情况无独有偶,对大陆1950年代的社会生活,不同的人也是有不同的感受。例如:有许多知识分子在数十年后对“思想改造”持批评和反思的态度,有的甚至直接批评为“洗脑”;但是也有知名知识分子欣赏、怀念那段生活,把它称之为是“永远力量源泉”的“火红的岁月”(庞朴:《火红的岁月--1949年华东大学社一部学习生活点滴》,《历史学家茶座》2009年第4辑,第14页)。

  郑鸿生是一位本省籍批判知识分子,他生长在台南的一个小康之家,家境颇优渥。他在回忆他的中学时代时,很少提到那时在许多外省人心头上时刻存在的对白色恐怖的惊悚感,也很少提到一些外省人在回忆中通常会提到的1950-60年代初的困窘生活。他详细描述了他的味觉开发的过程,从台南的外省人的食物小店或小摊子,一路吃到求学的台北,从此喜欢上了外省菜肴和食物(郑鸿生:《山东白、四川菜与台南外省面--记一个府城少年在升平年代的味觉探索》,《万象》第12卷第1期,2010年1月)。

  台湾的“戡乱戒严时期”是一奇怪的状态,它的高峰期应是1950年代的十年,1960年代后开始缓和,以后特务虽然还不时抓人,告密仍然盛行,甚至达到了普遍化和深入化,许多有“卓越反共表现”的“忠贞党员”都遭过“检举”,但是社会的紧张度已有所松弛。这个时期的台湾社会,已有一定的自由度,又被穿上紧身衣。龙应台成长在这一时期,她既亲眼见过穿黄卡其装的特务来抓她所在学校的老师,也和那一代人一样,“在和平中,天真而开阔地长大”。

  六、省籍问题的症结

  近十多年来,“台湾自主性/主体性”政治正确话语,在台湾学术、思想、文化领域不断扩大影响,这种思潮自有其历史根源,龙应台以理性客观的态度,将其抽丝剥茧,展现在公众面前。

  龙应台在书中花了许多笔墨描述了台湾本省籍人士在国家认同问题上的困惑和迷惘,只是在我看来,有些已不属于“困惑”和“迷惘”,而是错以殖民国日本为认同对象!给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日据时代的台湾青年以当日本兵的“军属”、“军夫”为荣,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积极报名参军,居然报名者高达100万人,而被录取的少数人莫不以为日本效力而自豪!我读到这一段,感到触目惊心,日本在台“皇民化”政策的推行居然如此“成功”,这是我过去没有想到的。我不由想起蒋渭水之弟蒋渭川对蒋介石说的一段话:台湾人敬畏而不怀德。蒋渭川是台籍人士,却说出如此贬损台人的话语,是在国民党高压下为讨好蒋介石而违心说的假话,还是他真实的想法?这些都不得而知了。

  1945年10月25日,台湾光复,被台湾人民盼望的“祖国军”却形同乞丐,毫无文明举止,被称为“叫化子军”,再次让台湾老百姓失望,因为他们看到的是:日本兵就是战败了,也是军容整齐,威风凛凛。没两年,1947年的“2o28”事件,大批台籍精英被枉杀,让台湾百姓彻底领教了国民党的专横和残暴,从此省籍问题成了台湾本省人的一个难解的心结。

  几十年后,台湾歌手罗大佑颇有深意地用日据时期台湾老一辈作家吴浊流的名著《亚细亚的孤儿》的书名,写出著名的歌曲《亚细亚的孤儿》,唱出了台湾人在冷战时期对冠之以“红色”和“白色”的高压和恐怖的那种惊惧感和凄凉感: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每个人都想要你心爱的玩具

  亲爱的孩子你为何哭泣

  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

  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地叹息

  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真理

  龙应台和罗大佑理解和同情台湾本省人在两蒋统治时期所受到的压力,写出了许多人都感同身受的那种无助感和无力感,这都是历史事实,但是若要说,国民党自台湾光复就蓄意打击台人,则与事实不符。国民党治下的中国和日本不在同一社会发展的水平上,1945年抗战胜利时,国民党不是没有装束整齐、兵员素质较高的精锐部队,只是他们远在印缅战区;国民党也不是不重视收复台湾的准备工作,他们在重庆早就设有专门机构谋划此事,只是国民党不是共产党--1935年初,红军长征进入贵州遵义城,为使该城百姓对红军留下好印象,上级命令红军一律着鞋。国民党办事大而化之,太不认真,更不重视办事的落实,这是它的一贯风格。国民党军队和陈仪的长官公署对在日人长期统治下台湾民众的心理,没有兴趣去深入研究,更不会有的放矢去做收买人心的工作,加上不少官员存有贪污行为,态度又很骄横,在推行国语运动时过快过急,让百姓无所适从等,于是长官公署和“祖国军”在台湾人心目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2·28”事件在客观上强化了国民党的权威,使台省同胞对国家的感情产生严重的疏离,但那时蒋介石并没料想两年后他会丢掉大陆,退守到台岛。事件后蒋改派文人魏道明做省主席,任命台籍人士丘念台为民政厅长,林献堂、杜聪明等为省府委员,其着眼点都是安抚人心。客观地说,“2·28”事件中蒋介石派兵去台湾镇压,不是他为退守台湾预做准备,而是国民党当局在整体中国的框架下的一次伴有大量滥杀行为的反共治安整肃行动。

  省籍问题以后越演越烈的全部症结乃是“反攻大陆”不成,由统治合法性危机而造成,中央级“民意代表”为外省人占据,以后成为“万年国代”确是事实,但又事出有因。设想若无于右任、吴稚晖、王世杰、王云五、胡秋原等充任“立法委员”或“国大代表”,“中华民国”的“法统”又如何体现?蒋氏父子一方面堵住台籍人士参与高层政治的轨道,严密监视他们任何形式的结社活动,逼使他们走上经营私人经济的道路;另一方面,为了笼络人心,也给了少数本省籍人士省、县参议会议员等位子,20年后,终于开花结果。随着台湾经济起飞,台湾出现了大批本省籍的企业家和专业人士,到了1970年代初,更有蒋经国“崔苔菁”,大量提拔台籍精英参与政治,台湾的政治生态终于发生重大的变化。

  七、新价值从失败而来吗?

  从“丢失江山”的角度讲,国民党、国民政府是“失败者”,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熊式辉说,想起在大陆的失败,“切肤痛心,不敢回顾”。陈诚痛切反省国民党失败的原因,从他参与并领导的江西剿共战争一路反思,他声称:未能在1934年10月消灭朱毛红军,致使功亏一篑,遗恨千古。国民党高官的这些反省和反思,都是从“党国”丢掉大陆江山的角度出发的。

  如今龙应台从民间的角度提出“向失败者致敬”,并坦陈:以身为“失败者”的下一代为荣!但是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台湾是不是失败者,齐邦媛教授就不同意这个命题,她认为国民政府、台湾百姓不是“失败者”,她说,如此看问题,是因为各人的“价值观”不同;第二,龙应台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一书中没有展开论述她的一个隐匿的命题,而在她的其他文章里都有所涉及,这就是1949年国府的失败与台湾以后开出的自由民主新价值的关系。

  可是人们也会提出疑问,难道没有1949年国府的失败,自由民主的新价值就开不出来?证诸大陆时代,虽经战乱摧残,不是也有新价值和民间社会的存在吗?只是这些新价值最终挡不住左倾思潮的冲击而凋零。

  当然,如果只是“思潮”是冲不垮手上握有数百万大军的国民党政权的,关键是在左翼思潮背后有高度组织化的强大的军事-政治集团,并得到广大农民及苏联的帮助和支持。而国民党与社会底层,特别是广大农民极为隔膜,又被普遍认为是贪污腐败,这就使得左翼的解释直逼人心,为共产党争取到越来越多的支持者和同情者,国民党也因军事失败造成全局崩溃,最后被迫退守台湾。

  龙应台在书中没有专门讨论国民党大陆失败的“因”,但是它实际上已相当程度地涉及到这个关键的问题:书中引用一位被俘的国军军长对淮海战役的一段回忆说,国军打仗,老百姓“快闪”,“粮食也都被藏了起来”,而“共军和老百姓在一起,像一家人那样亲切”,“除了所穿的衣服,便衣和军服不同外,简直分不清军与民的界线”(页185)。

  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位被解放军俘虏的国军军长或许只能按照共军的口径如此这般说,可是逃到台湾的前国军连长林精武也是这么说,那就说明他们所言都是事实了。在淮海战役中负伤逃亡的路上,林精武看到老百姓推着几百辆独轮车,“碰到河沟或结冰的路面,深陷的地潭,二话不说就把推车扛在肩膀上,继续往前走,走到前线去给共军补给。老老少少成群的妇女碾面、纺纱、织布,蹲下来就给解放军的伤兵上药,包扎。”(页185-186)

  国府失去了民众的支持,使自己尤如空中楼阁般的脆弱,最终难逃覆亡的命运。1949年初陈诚奉蒋介石命接掌台省主席一职后,痛定思痛,宣称以“人民至上,民生第一”为治台之理念,从“三七五减租”着手,将社会基础夯实,开始新的出发。显然,台湾以后取得的成就和进步是与其失败相联系的,龙应台不会为国民政府1949的大流亡而骄傲,她是为台湾人从失败后站起来,又开出新价值而自豪。

  龙应台非常动情地描绘了以下几个镜头:

  为躲避解放区土改和清算斗争冲击的豫衡联中五千名流亡学生,和同样原因逃离家乡的山东联中八千名学生一样,一边读书,一边南下流亡,到了宿营地,“背包一放下,学生们就开始升旗、唱国歌、读书、听课”。一位返乡不愿南下的同学留下的《古文观止》,“变成颠沛流离中的珍贵教材”。豫衡联中的流亡学生,带着这本《古文观止》,一路艰难跋涉,在广西和黄杰率领的国军第一兵团下的九十七军二四六团会合,在他们的保护下,于1949年12月13日,和黄杰部属一起退入法国统治下的越南,原来的五千多学生此时不到三百人。随后他们又和国军官兵被法国人迁往富国岛,在一场大火中,张子静校长抢救出的唯一物品就是这本《古文观止》。1953年,豫衡联中最后到达台湾的学生只有208人(页106)。

  进入越南的国军黄杰部下三万多人在富国岛刚刚安顿下来,就建起“中山堂”和“中州豫剧团”……

  也是在1949年,钱穆等离开大陆,到达香港,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筚路褴褛,创办新亚书院,中华文化的薪火,从中原大地一路南下到了香江之滨。

  无庸讳言,1949年后的台湾,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是由一个专制主义的国民党党国机器严密统治的。一方面,两蒋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另一方面,国民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在思想、文化方面厉行禁书和“文字狱”,在这种背景下,怎么可能开出“新价值”?

  历史的悖论也许就在这里:国民党吸取大陆时代“放任主义”的历史教训,以蛮横、粗暴的“一刀切”的方式,彻底清剿一切“煽动阶级对立”的1930年代左翼文学或社会科学,终于实现了它多年以来梦寐以求,在大陆时代一直没能达到的目标:台湾社会的面貌被高度同质化了,依照党国机器的设计并在它的一再努力下,“反共”成了台湾社会的主导价值,台湾社会也成了一个反共社会。

  和台湾形成对照的是,1949年后,大陆成了“革命社会”,与台湾一样,大陆也禁绝一切“反动”读物,不断清理、淘汰图书馆的藏书,甚至街头的“小人书”的摊子也被反复清理。和台湾不一样的是,大陆是越到后来禁书越严,及至文革爆发,所有图书馆关门,在马、恩、列、斯、毛、鲁迅外,所有书籍都被禁。而在台湾,到了1960年代后,禁书的尺度大为松弛,出现了许多翻印本。大陆禁书对达到“舆论一律”的目标,居功厥伟,所以以后才会有狂热效忠于领袖的“红卫兵运动”。但是,大陆毕竟很大,无论怎么禁书,总有漏网之鱼;再则,1960年代初,大陆为“反修”而在内部出版的“灰皮书”、“黄皮书”,在文革中流传到社会,多少打开了通往外部世界的窗口,实际起了启蒙的作用。

  在禁书方面,类似台湾的还有新加坡。二战后的许多非西方国家在经济衰败的同时,还会受到世界性的左翼思潮的影响,大多会加剧这些国家和地区的社会动荡。老练的李光耀为了截断中华人民共和国对新加坡这个华人社会的影响,也是严禁左翼读物的流通。几十年后,当该国的中产社会已经稳固,当局又开禁左翼文学,此时那些作品已少有人问津,不再具有革命动员的作用了。

  长期的禁绝左翼读物,使得台湾一些知识分子对某些左翼名著的社会作用充满不切实际的想象。我认识的几位台湾学者都对我说,他们在解严后如何买了马克思的《资本论》仔细研读,其潜台词是读了该巨著,也就可以了解中共革命了。我告诉他们,他们是被某些“匪情专家”误导了。在大陆的共产革命年代,除了非常少的党内学者和“教条主义者”,中共大多数领导和党的高中级干部是不读《资本论》的。中国的共产革命是以农村为中心,以农民为主体的革命。到1949年12月,农民出身的中共党员有340.1万人,占党员比重75.8%,文盲共300.6万人,占全党党员比重的69%,他们所接受的就是毛泽东的若干重要概念,以及“打土豪分田地”,“保卫土改果实”,“翻身打老蒋”等口号。至于知识分子,与其说他们是被《资本论》吸引参加中共革命,还不如说他们是受了鲁迅和苏俄文学的影响才投奔延安和参加学运的。我的这番话让这些朋友多少有些失望,他们大概不会接受我的看法,作为学院知识分子,他们还会一如既往地去读他们认为非常重要的左翼名著的。

  说到台湾长期的反共宣传,其间虽然有许多歪曲和夸张(“反共八股”),但是大陆在1950-70年代的一些执政方面的极左错误,被台湾方面利用,用来凝聚台湾的民心,并取得成效,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两蒋时代台湾对大陆的“心战”广播,对大陆的城乡青年尤其是偏远地区的一些青年也产生了影响。君不见,文革期间,大陆“公检法”的宣判公告里,有多少“偷听敌台犯”,其中最多的就是偷听来自台湾的广播。一些城乡青年,其中不少还是工农子弟,居然按照台湾广播中提供的地址,给国民党敌特机构写“反革命挂勾信”,要求寄钱寄物给他们,最终都落入“公检法”的法网。文革期间,大陆对台广播也有影响,但是吸引的多为台湾左翼青年,对一般民众影响很小。大陆长期搞政治运动,搞株连,文革又大肆破坏文物典籍,把台湾民众吓坏了,蒋氏父子相应推出“中华文化复兴运动”,虽为官办,也有形式主义的流弊,但在台湾社会传播优秀典籍,普及中国传统文化,总比“评法批儒”,歌颂秦始皇,更易让台湾百姓接受。

  今年春节前,CCTV四频道报道哈尔滨工业大学一位在台学习的大学生对台湾社会的感受。她说:“台湾人超好。”我理解她说的“超好”就是她在那儿感受到了一种在大陆生活中缺乏的,人与人之间的温良恭俭让的氛围,而这是去过台湾访问、旅游的大陆人对台印象最深的地方:台湾虽然很小,却充满浓郁的中国文化的氛围,与大陆相比,更有传统文化的底蕴!所以,我非常理解龙应台对台湾的深情和眷恋,我也完全读懂齐邦媛为什么会说出那么感性的话语:“天佑台湾”,“愿台湾在历史上长久存在”。无独有偶,这两位杰出的女性都是外省籍人士:龙应台于1952年出生于台湾,她的父母1949年来自大陆;齐邦媛于1948年来到台湾,当时她是24岁,从那以后,她已在台湾生活了62年。

  如果说,新价值的孕育需要市场经济的土壤,中国传统文化追求“日新又新”的特质又推动了新价值融合、落户于台湾社会,那么战后西方思想、文化就成了新价值的直接的搬运者。

  1949年后,台湾被纳入到美国冷战反共的轨道,受到西方战后思想、文化很深的影响。尽管自由主义思想在台湾长期被压抑,受打压,但始终是台湾的一个重要的思想潜流,其长效作用随经济和社会的发展而慢慢凸显。而在西方战后文化的影响下,1957年后,台湾的现代文学运动兴起;1960年代后,台湾一些人还引入了存在主义哲学,于是西方个人主义与两蒋的专制主义又形成张力。

  走笔到此,我想起以前读的郑鸿生的《青春之歌》。他说,由于两蒋当局完全禁绝左翼读物,1968年,钱永祥等这些反抗党国专制压迫的青年知识分子,是从罗素、萨特还有一些欧陆的逻辑经验论者那儿吸取思想养分的。使我印象特别深的是钱永祥等坐在台北的冰果室里,一边抽着烟,喝着热柠檬茶,一边在为他们的社团刊物《大学论坛》安排稿件。啊,热柠檬茶!多么神奇的物品!我敢肯定,1968年的绝大多数的大陆青年还不知热柠檬茶为何物!同样都是在思索着青年的出路,那个年代海峡两岸青年可以说是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物质和精神世界里。相比之下,钱永祥等是幸运的,他读的是全台最好的中学--台北建国男中,以后又进入台湾最好的大学--台大。如果他的母亲没有把他带往台湾,在1960年代的大陆,“国民党反动军官的子弟”是不可能享有平等受教育的权利的,更别说考入大学,甚至还会因思想异端,被送上断头台--在1970年的“一打三反运动”中,一些“出身不好”的青年人就是因为“离经叛道”而被处以了极刑。所以可以这么说,相比于“极左主义”,台湾的右翼专制主义还有其“柔性”的一面的:柏杨居然在台湾的牢房里写出他的名著《中国人史纲》,而丁玲因长期被单独监禁,不许阅读,是靠着背诵儿时母亲教给的古诗词才免于发疯的。两蒋父子从来没有认同过自由主义价值观,但是在他们的治下,台湾也从来没有切断过与美国的密切的政治、经济、文化沟通的渠道,于是西方的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的思潮,“随风潜入夜”,最终为新价值的孕育和成长提供了富饶的土壤。当所有这一切都聚合在一起,1987年7月,蒋经国宣布开放报禁、党禁和大陆探亲,台湾就跨过了通向现代民主社会的门槛。

  八、千古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

  去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六十周年,也是国民党退守台湾的六十年,六十年,这是两代人的时间,但是在历史的长河中,也就是短短一瞬间。

  十月下旬,我在上海医院的病榻上,手术后的伤口疼痛,没有使我流一滴眼泪,但是当我读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最后一段,也是全书的点睛之笔,我的眼睛充盈着泪水,龙应台的几段话深深地触动了我。

  龙应台写道:

  太多的债务,没有理清;太多的恩情,没有回报;太多的伤口,没有愈合;太多的亏欠,没有补偿……

  太多,太多的不公平,六十年没一声“对不起”。

  龙应台不回避,不遮掩,以赤子之心,将她对公平正义的立场和态度,完全无保留地展现在公众面前,分量之重,超过了任何宏篇大论。

  几个月后,我还是在医院的病榻上,春节期间的医院十分安静,我再读龙应台的书,这次是在南京,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南京,是旧时国民政府的首都,也是中国历代建都最多的城市之一,石头城下,秦淮烟水,见证了多少王朝的兴亡和更替。然而,在这儿建都的王朝几乎都没有兴旺长命的,这就使得这座古城有一种凄凉落寞之感,白先勇笔下《台北人》中的南京,也有几丝愁苦的意蕴。

  1998年,蒋介石的机要秘书周宏涛,回到南京总统府旧址。1946年初,他曾陪同蒋介石从陪都重庆回到这里,那时南京万人空巷,欢迎蒋委员长胜利还都。可是三年不到,蒋介石仓皇辞庙,再也没有回到南京。半个世纪过去了,如今他重归旧地,触景伤情,百感交集,想蒋氏去台后,“念念不忘光复大陆的使命”,却事与愿违,“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十年后,龙应台也回到南京,望滔滔长江,寻找她父亲经历的抗日的战场和已消失的、在日军侵占南京时关押过“八百壮士”的老虎桥监狱,造访城郊的外交九烈士墓和航空烈士墓,着眼点是恢复历史真貌和彰显人性。

  六十年过去了,南京已高楼林立,长江上已建成三座横跨南北的大桥,中山路上的梧桐依旧,却不复旧时的静谧。就在总统府旁,建成了南京最大的仿民国建筑的时尚酒吧区“1912”,民国时代达官贵人的住宅区--江苏路上的洋房群,也被重新修缮一新,据说将作为城市的新的旅游亮点。那些和1949年相关联的地点:通往上海的下关火车站,已成为一个小车站,那个曾经挤满逃亡人群的小广场,如今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那儿晒太阳。城东的中山门,是1949年国民政府各机关从陆路逃离南京,南下宜兴、杭州的出发点和必经通道,现在已树木葱葱,成为沪宁高速公路的起点。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在南京,我看到一个远去的民国时代的背影。

  岁月无声,江山有情,今天,经济成长了,国力强大了,和六十年前、三十年前相比,大陆民众的生活得到很大的改善,但是离一个自由和公平、正义的社会,路途仍然遥远。展读《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感受,如果说台湾的外省老一辈,从中读出“伤”与“痛”,那么在大陆的许多读者,则带着自己的关怀,已不全然是为了追忆历史,更是祈盼新价值成为福佑人民的灯火,从此照亮国族前行的方向。

  家国六十年,河山千万里,“世界无穷愿无尽,海天寥廓立多时”。

  本文在《领导者》杂志与台湾《思想》杂志同步刊登

  (相关简介:高华,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历史系博士候选人常成对文章的修订提出意见,对文章的完善有所帮助;他和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工作系的博士候选人王泳还分别给作者寄来龙应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作者在此向他们一并表示诚挚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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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节选

重走中国远征军之路 

中国抗战殉国将领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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